九十年代,是一個「物質缺乏」的年代,搵食艱難,亦無太多娛樂,對青少年來說,來來去去,離不開南山娛樂場、大世界廣場、豪華咖啡室、附近幾間篤波枱、幾間電子檔、幾間啤酒檔,如此而已。當年沒有百貨公司,出國旅遊是幻夢。
從豪華街、富記巷行過對面,就是知名的「大世界」了,從五十年代的大世界賭場,七十年代的野戰軍營,到八十年的「大世界文化中心」,人稱「大世界仔」,指的就是常混「大世界」這幫青少年。「大世界仔」,摩登、前衛之標註,玩乜都排第一。
大世界廣場面積廣大,幾十年來不知開設過多少娛樂,舉辦過多少活動,從早期的歌舞秀、馬戲團、龍獅團、話劇、魔術、篤波、雙聲、籠中飛車,公仔企布帳,到後期的攝影展、書畫展、花燈展、猜燈謎、粵劇台、凹凸鏡、迷宮陣、滑雪橇、乒乓球、放風箏、電動遊戲、歌唱比賽、健身比賽、民族文化、世貿展覽、海狗表演,還有間水上樂園,吉祥茶樓,大世界書局,無論中風或西風,真可謂多不勝數,數之不盡。
大世界種滿許多大樹林,椰樹、竹樹、芭蕉樹⋯園區有魚溏,石椅供遊人坐,正中心是一棟四層高樓,一樓常常舉辦書法畫展,二樓用來租人擺酒結婚(多數越南人),三樓是舞蹈教學中心,有芭蕾舞、交際舞,什麼探戈、倫巴、恰恰之類的,還有「米高積遜」專課,學乜都有,而四樓天台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天台舞場」了。
天台舞場原名叫「玫瑰舞場」,國營,佔地整整一層,可從大樓正門樓梯上去,也可從側門迴轉樓梯上去,入場一票換取飲品,當年堤岸的士高舞場獨此一家,許多青少年聞風而至消遣娛樂,安東過來的,安平街過來的,咸子街過來的、羊咩山過來的⋯一張枱一個「社團」,自然少不了「菜園仔」和「富記巷仔」這兩幫人,酒後滋事,層出不窮。
每次撩架,首先是互瞪,飆粗口,接著隨手掟玻璃杯,女仔打架最叻掹頭髪,扯爛衫,胸圍全露。遇到更兇狠的會落樓「班馬」,揸刀揸棍來埋伏,睇場保衛管不了,就得出動公安,每逢一見「大世界」門口停泊公安車,就知道樓上「又打架了」。當然,若避開互瞪就不會有事了。
菜園有個女仔「阿璦」,常常混南山、天台舞場一帶,其人哥哥 Kè lóc kim,就是一名「大爛」,長髪花衫,有形有款,打架兇狠,馬仔成群,道上都得讓三分。
大眼美女「麗麗」住在遙遠的阮庭紹街,個子矮小,手毛長長,但勝在玲瓏有緻,把聲得意受人鍾意,喜穿七分褲的她留一把厚厚長髪,常常過來唐人街「天台」玩,與「阿璦」是金蘭姐妹,是一名不愛讀書,喜愛夜蒲的玩咖,而經濟來源自然有許多男仔搶著大展風度,「靚」就是本錢。
安平街妹以「淑芬」為首,就讀陳佩姬學校,脫下校服後,周不時三五成群,騎男裝單車來豪華街的一間紅茶館,那是當年少見的台式紅茶館,剛剛從台灣引進,「台灣佬」經營,飲品有泡沫紅茶、泡沫綠茶,珍珠奶茶,還有一杯比較特別的墨西哥咖啡,一匙冰淇淋,一粒生雞蛋,淋在一杯咖啡上,美味可口。紅茶館隔壁是投幣電子檔,擺設約四十部機,無冷氣,最受歡迎是炸飛機、打恐龍、街頭霸王。再往下走是豪華戲院,戲院已經作廢,入門大廳擺幾張篤波枱。「淑芬」長臉,高額凸眼,但很會打扮,常穿超短牛仔褲,露腰露腿,手戴一族螢光圈,遇到投緣的,會脫一兩圈送人。每逢週六必上對面「天台」。
「台灣佬」坐在舖頭,一罐啤酒,一碟蛇肉,好奇時下年輕人。
那年代,只有兩種交通工具,單車和機動車,單車當時興彎腰跑款,一車載二人,超載時坐車架,坐車手把,而機動一律踩波車,從早期的日本車至後來的中國大量進口都有,停滿寄車場,附近的就步行過來,沒人願意搭三輪車來舞場,出嚟玩要靚。
當年男仔流行中分髮,長而貼鼻,穿一隻耳環,長袖格紋衫燕褲,衫鬆褲鬆,一雙涼鞋,擔住口煙,把聲老老咁,雄性十足,以前極少見有「乸形」,真 bê đê 就有。女仔穿款就多樣化,露胸露背,長褲短褲七分褲,口咬樹膠糖,黑髪為主。壞份子會在手腕燙幾個煙頭疤示勇,而紋身大多是坐過監的江湖標註,得退讓三分,退讓,才可避免摩擦,除非好勇鬥狠者。至於迷幻藥是自己帶來的,當時稱「樹焗」,吃了會壯膽,易犯錯,第二朝醒來方知後悔。
佔地一層的天台舞場,主要播放的士高舞曲,舞池闊大,冷氣充足,適合圍圍圈自由發揮舞蹈。舞池藍燈閃閃,照射白衫會發光,天花板吊幾盞電漿球燈,伸手摸得到。紅男綠女,有坐沙發者,有坐酒吧者.也有坐地者,幾枝西貢啤,吞雲吐霧,望向舞台 D J 部,兩個穿七分緊身白褲的妙齡女仔,隨著舞曲扭腰擺臀,圓圓滿滿,飽受眼福。到了十點,全場熄燈播放「樹囉」情歌慢舞,又是另一種氣氛。舞場後方騎樓處是男女廁所,眼下幾棵芭蕉樹,眼前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大水鑊」,夜晚廁所出來,望上去黑掹掹一座,宛如巨形怪獸好可怕。
日間,天台舞場箱箱啤酒堆積如山,一些少年願意出苦力,爬樓搬運酒箱,賺取外快。夜晚,又有另一批人,上演另一氣象。
未入過舞場者,望上去藍燈閃閃,充滿無限好奇!
天台舞場風行一時,為當年追時髦的「解放仔」最好去處,直到附近「麗聲」興起,才日漸式微。而「麗聲」又被後來的大南、隆雲、海雲、錢櫃、美娜、雨虹、黎明、飛船、璇宮、水晶宮所取代,愈開愈多,最後「天台」與「麗聲」終於因種種原因而結業,留下美麗回憶。
晚期的天台舞場,客源下滑,有舉辦過幾場化妝舞會,打曬廣告,門口購票贈送一副紙面具,比較摩登的就自行帶來,如萬聖節常見的鬼怪面具,造形逼真,栩栩如生,是託人從外國帶回來的,為化妝舞會增添色彩。
曾經充滿靈氣的大世界天台舞場,今日已全面熄燈,再無任何使用,將來就唔知。
十二豪講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