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返舊陣時,盡量避政治,但回想過去,難免牽連些少政治,諸位唔好介意。越南堤岸有許多華人社區,許多數之不盡的巷里,今回要講嘅係,「富記巷」嘅故事。
《名字由來》
富記巷位於胡志明市第五郡陳富街(豪華)四一八號,巷內地標光明寺,舊政權時代巷頭有間知名富記飯店而得名「富記巷」,早期對面是聞名國際的大世界賭場,老一輩人習稱此為「大世界巷」,又曾是一處沒水沒電的難民區,故此又有人稱爲「難民村」。此處可從陳興道與阮豸街進入,共分有九條小巷子,巷民有者奉公守法,安居樂業,有者嗜勇鬥狠、為非作歹。過去是木屋區,現今是一處商店林立,人來人往,擺滿路邊攤販之美食街。
《富記飯店》
話說當年,堤岸有五幫華人,華人美食之中,最常見有廣式燒味,燒味主要有燒肉、乳豬、燒鴨、叉燒、油雞、臘腸⋯各種粵菜與燒味飯店無處不在,單單從豪華街一帶數起,就有富記、達記、白宮、黃鶯⋯其中富記飯店更是遠近馳名,由於對面是大世界野戰警察總部,斜對面是美軍宿舍張民安大廈,因此有不少駐越美軍飯客。
戰亂時期,堤岸到處潛伏不少越共份子,時時搞暗殺行動,當年富記門前就曾發生過一宗恐怖攻擊事件。事發當日,一台又破又舊的摩托車停泊在富記門前,車主離去不久,突然爆炸一聲巨響,現場一陣混亂,原來車上安裝了計時炸彈,主要目標針對美軍,不過計劃尚未成功反而傷及無辜民眾,富記更是損失慘重,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暗殺校長》
知用學校的校長,是富記巷居民,那天在光天化日的校門口被人開槍暗殺,女越共份子假扮學生,突然從裙下大腿拔出手槍,針對目標連開四槍,中槍的校長幸好並未傷及要害逃過一劫。越共份子專挑美軍、政治人物與知識份子下手,你身邊的老人、青年、學生⋯不知誰是人是鬼,誰是親共誰是反共,越共份子善於把大量槍械暗藏在墳墓棺材裡,很難查得出來。
越共份子還會突然出現在戲院舞台上,手持長槍作共產宣言,一關燈後又神秘失蹤。
越戰結束當天,巷尾有位老師,因為害怕政權輪替,選擇以小刀片割喉自盡,當三輪車拉出遺體到巷口時,人人傻眼,一名心血弱的婦女當場嘔吐,那股撲鼻的血腥味。
《軍車到場》
一九七三年,幾台軍車闖入富記巷,車上軍裝手持大槍往空中掃射,人人嚇得躲進屋內,這次是第二次進來開槍示威了。
起因是在早上,早餐檔的摩登女子被外來客調戲,「金牙弟」出手教訓了人家一拳,誰知得罪的是穿便衣的強權人士,人家濫用職權出動軍隊作出報復行為。
故事情節就像電影「歲月風雲」黃老闆得罪盧小嘉那一幕,只是沒有電影這麼誇張,而「金牙弟」本來就是江湖人物,解放後與哥哥「冚倉」偷渡到台灣去,兄弟命運各異,哥哥當了職業老師,「金牙弟」走回老路,還當了竹聯幫某屆大哥,煙酒檳榔樣樣來,是一名狠角色。
《強制當兵》
「光中一去使我淚流,情人入伍今朝分手,望妹應要在家等候,不應流涙使我難過,我去後妳咪擔憂⋯」(Nắng Chiều)
Nắng Chiều是一首由Hùng Cường演唱的名曲,韻律柔美,也是一部同名越南本土電影,那年代的青少年一到十八歲,就被舊政權強制到「光中訓練營」軍訓,三個月後即上戰場,許多文人依曲填詞寫下不少肺腑之作。
當年到處戰火連連,炮聲隆隆,富記飯店炸彈案事件只屬冰山一角。富記巷頭的商店有人插上國旗,也有民宅於屋簷以油漆畫上大型三橫國旗圖,對空軍表態支持。居民的木屋裡頭,有不少秘密暗閣,有的在衣櫃裡,有的在天花板上,位置大小剛好能容納一人藏身,用意無它,就是為了躱避那九死一生的強制兵役。當年警車一到來,就是硬捉人,除非你是殘疾人士,除非你是少數民族,除非你是家中獨子求個情,除非手上有錢賄賂「黑警」,據說真的有人為了避兵役,砍掉手指免揸槍。
是誰發明強制兵役? 搞到一時間,街上一個年輕人都沒有。
終於,這場仗還是打不下去了。
《越戰結束》
一九七五年,越戰結束,南越解放,民間一片亂象,銀行、豪宅、汽車、報館、戲院、工廠一夜間歸為國有,豪華街多家商店停業,起初的富記飯店零零星星照常開舖,低調營業,可惜維持不久,經過幾次「換銀子」後,終於關門大吉。更有人受不了「換銀子」而自殺,抱著一大包錢跳樓這個傳說當年眾所皆知,不過傳說終歸傳說,解放初期沒有太多新聞報紙可看,舊報資料全部下令燒毀,真相如何不得而知,過去「偽政權」時代已經結束,什麼偽文化、偽電影、偽書籍、偽音樂等等,通通視為違禁品。
面對打資產,坊間流傳一句話:「生意興隆一身蟻,棄財擋災一身鬆。」
反美情緒強烈時,街上常有公安巡邏車,四處觀察人民,遇見穿喇叭褲留長髪時髦男子,公安立即抽出剪刀,當街強行剪掉幾束頭髮,不得追隨「美式流行」,最好剪新政府提倡的「吔頭」,老老實實咁。後來,Boney M、ABBA興起,由水手引進的黑膠大碟,當年黑市二錢金,當然,不得私有黃金,全部偷偷進行。菜園街市,那個看不起眼的賣菜郎,其實就是專門買賣黃金的,這類人很會觀機行事,十分醒目,不會遇上公安。
十六噸黃金之謎。
《解放南方》
Giải phóng miền Nam, chúng ta cùng quyết tiến bước ! Diệt Đế quốc Mỹ, phá tan bè lũ bán nước!Ôi xương tan máu rơi, long hân thù ngất trời. Sông núi bao nhiêu năm cắt rời.Đây Cửu Long hùng tráng, Đây Trường Sơn vinh quang.Thúc giục đoàn ta xung phong đi giết thù.Vai sát vai chung một bóng cờ.Vùng lên! Nhân dân miền Nam anh hùng⋯⋯
富記巷對面大世界文化中心,是一個大廣場,每逢華燈初上之際,門口那個嘶嘶沙沙的綠色喇叭自然有收音電台廣播,最常聽到的是「解放南方」這首越文國歌,尤其開頭那段吹喇叭音,巷民聽著聽著,然後把它改成「尋晚你老豆冇沖涼!」,直到琅琅上口。
《偷渡出海》
「木船渡我出咗公海,未能共妹說別真心戀,我今晚要落船,妹休要,未夠錢點帶妹妳上埋船。是誰令我與妹相分,情郎為怕去當軍,決心要別離,偷偷出境去,是有苦衷妹妳要原諒。心掛牽,又怕妹妳相思似淚燕,離別淒酸心中有恨怨,還望與妹相見面。若能渡我出咗生天,定能寫封信回家轉,決心去賺錢,將妹擔保去,未了鴛鴦只盼再團圓…」
文人寫下偷渡歌,原曲「雙星情歌」改詞版。動蕩不安的年代,電燈柱有腳都走。
《那天三十》
「自嘆那天三十,解放後入首都,吖認真冇人道。佢重衰過『阮文紹』,搞到換銀子,佢乜都敢做。拉我去經濟區,又冇糧食,瘦到馬騮咁個橇。我恨『老解』,佢太過恨心,搞三搞四,搞出悲慘軍事義務。社會主義,天天都要做,晚晚都要開會。又要衝峰,又要勞動,幫佢捱生捱死。而家只有一條路,就係搵個船佬,一於偷渡。偷走出呀海,我真係行運,卒之劏雞拜神。」
文人寫下解放歌,原曲「絲絲淚」改詞版,拿著吉他順口唱。
《孽緣兇案》
一九七八年,富記巷曾發生過轟動一時的兇殺案。一名「鄉下妹」在富記巷頭(阮豸街)擺攤經營彩票檔,夜間就在巷中心搭帳篷,留宿於此,遲遲不願回鄉。某日,丈夫從遠鄉出城來找她,兩人在檔口發生激烈爭執,豈料丈夫早有預謀,猛力推跌妻子,從身上掏出一把鋒利小刀,往妻子頸部一刀插入,當刀子拔出時,鮮血有如水柱般高高的噴,丈夫再插上第二刀,突如其來的行為嚇得人人傻眼,對方殺得火紅火熱,無人膽敢上前制止。
此情此景,有人立即到附近公安局報案,當數名公安趕到現場時,只見血泊中一具縮成一團的女屍,慘不忍睹,而男兇手並無逃跑之意,當場被逮捕。這件兇案的男女主角雖然不是富記巷居民,但案件確是發生在富記巷,日光日白,街頭上演兇殺案,嚇壞不少路人。
《有郵包收》
一九七九年,最是艱苦的年份,基於人道立場,政府開始批准「收郵包」,能收到居住國外親友寄來的包裹深感榮幸,開心非常,包裹物品既可自用又可出售,雖然納稅費高,但是只要賣出一兩樣東西,就可「回本」,有錢的街坊都願意買,包裹內的物品常見有;波裇、牛仔褲、卡式帶、玉器、玩具、保心安油⋯⋯是的,此時卡式機開始在坊間流行起來,不少業者將黑膠大碟音樂轉錄至卡式帶,一盒盒五顏六色的可愛卡式帶就此產生,許冠傑歌曲亦在此時興起,巷頭巷尾到處能聽到他的歌聲,尤其農曆過年期間,大家總是不約而同播放那首不朽名作「財神到」。
那年代,家𥚃有卡式機代表富有,只要避開午休時間,無論開多大聲都沒有人投訴的,有時還會出現「鬥大聲」的分享情況,看看那個喇叭夠響。
卡式機具備收音功能,逃居海外的難民,對故鄉朝思暮想,眷念無數,時常借助廣播電台點播歌曲寄相思,給予越南收音機前的親友收聽,其中點播率最高的歌曲,有薰妮的「故鄉的雨」,以及一首由許冠文作詞,許冠傑作曲的「鐵塔凌雲」,由於歌詞感人,常聽得收音機前的聽眾淚流滿面。
「鐵塔凌雲,望不見歡欣人面,富士聳峙,聽不見遊人歡笑,自由神像,在遠方迷霧,山長水遠未入其懷抱⋯」(鐵塔凌雲)
「爸爸的心,媽媽的意,充滿慈祥的關注,入我眼裡,心裡滿是歉意,繁忙鬧市看不到喜歡的雨。難忘記,我學牛郎騎父背⋯」(故鄉的雨)
卡式機具備收音功能,逃居海外的難民,對故鄉朝思暮想,眷念無數,時常借助廣播電台點播歌曲寄相思,給予越南收音機前的親友收聽,其中點播率最高的歌曲,有薰妮的「故鄉的雨」,以及一首由許冠文作詞,許冠傑作曲的「鐵塔凌雲」,由於歌詞感人,常聽得收音機前的聽眾淚流滿面。
「鐵塔凌雲,望不見歡欣人面,富士聳峙,聽不見遊人歡笑,自由神像,在遠方迷霧,山長水遠未入其懷抱⋯」(鐵塔凌雲)
「爸爸的心,媽媽的意,充滿慈祥的關注,入我眼裡,心裡滿是歉意,繁忙鬧市看不到喜歡的雨。難忘記,我學牛郎騎父背⋯」(故鄉的雨)
《幸福鞋廠》
富記巷有不少被新政府沒收的私有房屋,有些是「孖屋」,其中「幸福鞋廠」與「麗春樓」對巷民來說更是耳熟能詳。「麗春樓」門牌418/555號,樓高五層,屋主是一位名叫「麗春」的「收租佬」,以廉價分租住戶。
「麗春樓」斜對面是「幸福鞋廠」,樓高二層,當年由「海防人」建築師「令三公」蓋建,屋主同樣是海防人。屋主一家在此設個木櫃,僱用數名工人,經營手工製作鞋業,總店舖於大光明巷,貨如輪轉。解放後屋主全家大小逃居澳洲,後來越籍新屋主搬入後,以一台小冰箱出售手工冰品「雪包」維生,直至二千年起又不斷變換屋主,經營果汁、粉麵等小本生意,如今的幸福鞋廠,人事全非。
《棺材屋子》
幸福鞋廠側門斜對面住著一名「越北佬」,他從越北過來,性情怪異,視酒如命,最愛以貓血配米酒喝,死在他刀下的野貓多不勝數。也許自知本身殺業過大,時日無多,有天他突然購買大量木材回來,親自為自己動手製造了一副合身的棺材,置放家中大廳,他對死亡毫無畏忌,不過鄰居們經過他家門口都得退避三分,吐吐口水,大吉利是。
某年,他如常外出幹活,有一天回家,突然暈倒在地,就此離世,此時不大不小的棺材終於派上用場了。
《豪華大樓》
由於地緣問題,豪華街與富記巷有密切關係,豪華大樓面積廣大,樓高四層,一樓正門是豪華戲院,大樓右側面對著富記巷,站在418/124號巷往上看,該大樓的破舊牆壁上,能見兩棵迄立不倒的野生榕樹,以及數以百計的子彈孔。一名目擊者憶述,子彈孔是解放前斜對面的張民安大廈,從美軍的重型槍械武器射殺越共留下的痕跡,見證了戰爭的摧殘。
後來新政府實施美化都市環境,把大樓的兩棵榕樹和周邊零零星星的野草連根拔除,將子彈孔鋪平,掃上灰水後,成為一處亮麗的大樓,煥然一新。
《革命家庭》
解放後的富記巷,居住不少由政府重新分配土地對革命有功的家庭,「雄叔」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夫妻恩愛,育有一子。
幾十年來,「雄叔」運用自己的「資源」經營過不少小生意,如早期的紅白卡帶遊戲機,後期的投幣式遊戲機,賭博賽馬機,以及現窄蔗水等等。後來「雄叔」以辛苦積蓄把房子蓋爲一棟四層高的洋樓,經營私人民宿旅館,樓上設有一大二小房間,大房租金每日十二蚊美金,小房八蚊,散客有台商、越僑,樓下租人設櫃經營「修甲」。直至「雄叔」離世後,才更換新屋主。
富記巷的革命家庭,越人、華人兩者都有,他們都是經營粉麵、糖水等攤販維生,有的笑面迎人,和鄰居和睦相處,有的整天關起家門,不和鄰居打交道。
《公安世家》
公安,就是警察,維護社會秩序,這麼大的富記社區,總會住有兩、三間公安世家,「公安陳」是其中之一,為人處事十分嚴肅,絕不說笑。
「公安陳」體格健壯,一台機動車代步,住一棟四層高的「石屎樓」,那個木屋區的年代,能住石屎樓者可謂十分體面,不是公安,不是革命家庭,就是受外國親戚資助。「公安陳」住在富記巷幾十年,幾乎不與鄰居打招呼,直出直入,彼此互相尊重,然而他們的教仔方式,有點狠辣,不打不罵,而是直接將小兒子脫掉褲子,關在門外半小時,大家都看不慣,但又無可奈何。
一個七歲一個十,兩個兒子都受過如此精神教育,長大後必然兇狠,毫無疑問,那麼看看其他鄰居又是如何教仔?罰打手板、紥馬、面壁、跪地主,禁止出門三日,好讓心情安定下來,好好讀書,不是人人有書讀,環境好的才能中越兩樣來,國家以越文為重。
有一次,大批政府高層闖入兩間屋,一間是組長屋企,另一間是「公安陳」屋企,突擊檢查有沒有「偷電」,那管什麼身份,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停電時間》
八/九十年代,停電在越南很常見,平均每個月停電四次,次數頻繁時一星期停電可高達三次。
停電令人有種回到原始的感覺,沒有事先通知,突如其來。每逢晚上停電時,家家戶戶都會點燃蠟燭或小油燈,微弱的黃色燈火下大人開始對孩童講故事,或借著火光玩起「影子遊戲」,時而蝴碟,時而小狗。老人家坐著木矮凳於戶外乘涼,拿著扇子,隨囗哼出幾句粤曲⋯
突然,黃燈泡與白熱光燈全部亮起,家用電器繼續啟動起來,小孩不約而同大聲高呼:「有電!」 整個市區又再活躍起來。
如今的越南停電次數已大幅減少,不少旺區更出現零停電狀態,家家戶戶後備電池燈,不少商戶更設有發電機,往日景象已極少見。
《巷民生活》
舊社會人情味濃,加上戰後初期,患難見真情,人與人之間相處融洽,團結互助,極少出現猜疑、妒忌、攀比心理。
富記巷民多以傳統行業維持生計,如剪髮、養豬、劏雞、大包、花燈、字尾、裁縫、租書、煙仔、雪包、冰棒、冰塊、診所、法國麵包、牛油麵包、鐘錶修理、私營教書、人力三輪車、電動三輪車⋯出租兒童單車、滑板車、電動遊戲機、各式小食攤位。地方夠闊的話,就在家內外置放一至兩枱撞球桌或「必凍枱」。
華人唯一精神糧食就是看港劇,舊時未必家家能擁有電視機,港台美出產書刊與電影更被視為違禁品,許多家庭得偷偷摸摸躱在家裡,由專人把錄影帶送上門,濟濟一堂觀看,記得當年熱門港劇有上海灘、蘇乞兒、還我本色、他來自江湖⋯電影有倩女幽魂、監獄風雲、警察故事⋯直到九十年代起,影片開始正式解禁,影片出租行業百花盛開,無處不在。
青少年時時三五成群踼足球、踢毽子、打網球、鬥雞⋯好靜的就彈彈吉他、唱吓歌,抄吓歌,當年的富記巷並没有像現在這般車水馬龍,巷口極之適合活外活動。
電腦手機尚未普及化的時候,兒童生活更是多姿多采,時時聚在一起,玩玩捉迷藏、跳房子、彈波子、煲飯仔、紙公仔、膠公仔、吹青蛙、大富翁、猜謎語、折紙、跳繩⋯日日到大世界遊玩,黃昏巷頭執彩票,下雨街上沖雨水、過年春節燒炮仗、中秋節提燈煲蠟、聖誕節與兒童節到祈和湖或蓮潭公園,至於動物園門前,出現不少擾亂治安的無業遊民,最常見是強迫買口香糖,極少人願意去。
《又打架了》
又打架了,打架有單打,有群打,一言不和的打,有計劃性的打,總是招來無數圍觀者,散場後還在言論紛紛,三姑六婆。打架屬民間小事,極少動用到公安來,要是公安來了,事情非同小可。那年代,並非所有打架都是利益與仇恨,很多是「做騷」罷了,專挑人多的地方,上演英雄主義。
無論日與夜,揸刀揸棍揸光管,無端白事又打一場。
有人做戲有人看,反而捉小偷的,就很團結,先來一場「教訓」,再送到公安坊,由公安坊再進行「教訓」,奈何小偷捉不盡,春風吹又生。在此強調一點,所謂「教訓」,無需出手太重,手中留情,要是打死人,可能是意外,但機率低微。小偷常見偷單車,單車昂貴,後來開始轉目標,改偷機車,以前巷子屋細,地不夠用,巷民日間必定把車停在門口,要知道一架機車是身份象徵,更可能是屋主重大財產,失車讓人心痛。
《外來異客》
提防小偷,「生臉」的外來人,其實時時有,常見賣彩票,貧苦乞丐,叫賣小販,華人叫賣口號:「蠔呀蠔,蠔蠣呀⋯」「釀苦瓜辣椒⋯」「關石磨鉸剪⋯」「木蝨藥,好巴閉⋯」「芝麻糊⋯」總是把尾音拉得長長的。那年代,最多叫賣者,街頭路邊攤,還會見到華人賣唱,手持瓜子琴,醒木竹片,邊唱邊敲打,趙光復街每逢夜晚,就有個穿校服的男學生,晚晚敲唱上海灘、萬水千山總是情等粵曲,兜售糖果,算是見過最後一個華人街頭賣唱者。
巷民比較小心的,就是那種面貌威嚴的「廢兵」,是貶義詞,但人人習慣稱之。此類人早前有很多,他們是舊政權的軍人,因為打輸仗,不是跛手就是跛腳,到處行乞,比較有骨氣者選擇揹著木吉他,賣彩票渡日,不要任何一分錢,人們同情他們,也很尊重他們,無論政治同不同,都是為國捐軀,落得如此下場是命運,但是無端端入巷者,巷民還是會比較小心此類人,他們有的還保留軍用武器、未爆炸彈,人窮志短之下,到處恐嚇勒索,有發生過此類事。
《毒品危害》
「白粉上咗癮就癲,腦海中就會動邪念,飄阿忽阿快樂似仙,盡信花言受欺騙,點知道上咗殿,啦我悔恨確係太倒癲,無曬精神,又覺得暈,總之满身眼淚鼻涕確係眼冤,哎呀!吊親癮總氹氹轉,周身軟,乜都願,前途盡廢棄當前,卒之好多債務令我還唔掂…」(白粉悲歌)
吸毒,生理難戒,心癮更難除,許多從戒毒中心成功戒除毒癮之人,才剛出來不久,懷念那種飄飄然的短暫快感,再次上癮,最後染上愛滋或橫死街頭。
越南毒品何時出現不知道,但到了一九九五年開始,危害最為嚴重,當年於公園與陋巷處,常見使用過的小針筒。路過某些黑街暗巷,就會有黑眼少年向你出示暗語:「要五千定五萬?」五千即大麻煙,五萬即一級毒品「白粉」。
吸毒氾濫所出現的偷竊、搶劫等種種跡象,常見衣衫襤褸的癮君子到處兜售手錶、眼鏡、荷包等各種贓物。
毒品歪風盛行,不少民風簡樸的地方被染黑,越文學校開始強制進行驗尿,根據非正式統計,二千年的堤岸,每十個年輕人之中,就有三個有吸毒經驗。
這場毒品風波奪走許多寶貴生命,電視每晚不斷播放那音效可怕的禁毒宣傳短片。
《街頭爛仔》
富記巷與菜園一樣,除了一般善良居民外,亦出現不少街頭爛仔,其中行為最為突出的應該是人稱「胡志明」的年輕人了。此「胡志明」非彼「胡志明」,此人是一名癮君子,後背紋有兩隻蠍子,腰間突龍尾,好勇鬥狠,粗聲大氣的他,「講數」一流。
「胡志明」的兄弟姐妹同樣是混江湖的,他的弟弟「修龍」個子瘦小,中分髮形,腳部紋有龍纏神劍圖。哥哥綽號「胡頭成」,整個後背一幅立體龍鳯圖,此人沈默寡言,望而生畏。「胡頭成」的女人是一名從良妓女,常穿低胸裝,邪花總愛爛仔。家姐「馬騮燕」是女中豪傑,跟過幾任丈夫,其中一任「志良」家住安陽王街,兩人育有一子「和仔」。
一天下午,「胡志明」又試打架,打走敵人後,赤膊的他露出兩隻蠍子,吊媽刷蟹,向對面「雄叔」叫了杯蔗水,喝了兩口,又從口袋掏出幾個搓成一團的濕紙鈔,取出打火機,逐張逐張的烘,蹲在那裡的街頭爛仔,表演意慾十足。
又有一夜,「胡志明」不知從何弄來一架三輪車,他騎駕在車尾上,前座戴帽者「修龍」,步行又來了「馬騮燕」、「胡頭成」,主要幫一個親戚講數,最後「胡志明」以講數技巧將「貴利婆」擊退,這些畫面,如今看來,十分有趣。
富記巷中間巷尾,「貓衣頌」豪宅後處,幾個販毒大本營,養了幾隻大狼狗。
二千年起政府強力打擊犯罪活動,街頭爛仔人人自律。「胡志明」於富記巷裡吸毒過量,臨死時手中還握著一枝毒針筒。「馬騮燕」於獄中死亡。「修龍」行蹤成謎。「志良」因共用針頭感染愛滋。「和仔」盜取政府公共電線被捕後獄中死亡。「胡頭成」販賣毒品入獄多年,刑滿出獄不久死亡,死因不明。
上述所說的應該是越南九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典型流垊風格,他們以紋身為江湖標記,生活中除了「收數放數」,大多與毒品離不開關係,也通通得付出慘痛代價。
因緣際會,曾到過「胡志明」家作客,記得他們家中十分簡陋,二樓的衣櫃𥚃藏著好幾把「收爛債」專用刀器,一本由「胡頭成」精心設計的手繪紋身圖畫本,江湖家族,留下深刻印象。
江湖家族的父親,綽號「跛九」,在解放前是一名「綠衣仔」,即警察。
《傑出青年》
胡志明、胡頭成、修龍、馬騮燕、深仔、咖啡美、咖喇妹、cải tạo 峰、老美羊、字尾標、藥材仔、狗仔、華仔、昌仔、小鄧、大發、老 D 、毒強、瑤機、傻機、傻龍、肥蟲、阿金、阿蓮、阿敢、阿衛、大衛、大頭忠、興姐、Be Bé、豬元、賓利炳、賓利禮、英雄馬…這班十大傑出青年,男男女女,有的吸毒離世,有的賣屋搬家,有的欠債走佬、有的移民外國。那個深仔的紋身比較奇特,背上紋有一幅海灘風景圖,還有幾棵椰子樹,隨風搖曳,美不勝收。
傑出青少年們,常常在富記巷「打必凍」,那是一種在桌面上的足球運動縮圖遊戲,正確名稱手足球,投幣,取六粒波,玩法是透過控制桿將波子移動到對手門洞,二人對決,要眼明手快,此遊戲起源不詳,但在越南流行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富記巷那三張「必凍枱」,檔口聚集不少熱血「波神」,在這一決輸贏,也有純粹來襯熱鬧的,幾盞黃黃吊燈泡下,無論日與夜都相當熱鬧。
巷尾室內屋,又有幾張撞球枱,撞球枱和必凍枱,顯然不同。
《暴力討債》
這幾天,「心姐」戴著黑超,出出入入,極為少見,因為欠人錢,欠對面巷一家惡人的錢,被人打到臉腫眼腫,暫時黑超遮醜。
身高碼七,玲瓏有致,唔講粗口,就愛隨地吐痰的「心姐」,家有一個老父剛剛出獄,整天躲在家裡,不喜說話,是政治犯。老父離世後,「心姐」將房子分租幾戶人,自己保留一個小房,賺燈油火蠟,在外她兼職貴利、供會、會頭等業務,天生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向來只有她「走人會數」,魚肉鄉民,很少「被人走數」,唯獨這次踢到鐵板,被人暴力討債,不過這筆數目,始終討不回,她還是大搖大擺出出入入,債主無可奈何,已放棄追討了。其實這個女人天資聰敏,適應力強,更能說出一口流利的英語,久不久就有「鬼佬」來找他,那個年代,懂英語者十分稀少,偏偏選擇不務正業,收數放數,與流氓為伍,賺是非錢。
後來,她和許多人的命運一樣,移民到澳洲去了。
《男同性戀》
富記巷有一班男同性戀,當地俗稱 bê đê ,這班 bê đê,不像以往那種男扮女裝,陰陽怪氣咁,而是無論打扮、思想、行為都非常摩登、前衛,加上懂得說話,有時深得人緣,唔怕人歧視,但有時候,團結起來,係會惹事。
有一次,半夜十二點,夜闌人靜,大概是從舞場回來,喝了點酒吧,就在 418/124 號巷,一家巷尾屋門口,徘徊的 bê đê 們,那摩托車發出強大又討人厭的引擎聲,惹得屋主兄弟情緒失控開門辱罵,bê đê 隨即散去。誰知沒多久,這班人擺好車後,一衆手持長棍,靜悄悄又溜到人家門前,猛力敲打木門作攻擊報復,當屋主再打開門,全部已逃之夭夭,連人影都看不到。這一夜,憤怒的屋主兄弟,睡意全消,開門亮燈作隨時還擊,但不會過巷尋仇。兩條巷子的恩怨。
一九九五年春節,越南政府全面禁止生產、買賣、燃放各類炮仗,一名不信邪的富記巷 bê đê 份子,夜晚在豪華街點燃一炮,遭公安逮個正著,判了數月監,殺一儆百。
奇怪的是,以前男同性戀有很多,但從未聽過有女同性戀,「男人婆」倒是有的。
《排外事故》
有一夜,大約九點幾,幾個外來年輕人,騎摩托車從陳興道入巷,直穿阮豸街去,途中經過富記中間巷,不知是否亂按喇叭,還是有什麼過節,既遭富記巷仔衆人追打,而醒目青年拋車離去,兩架寶貝摩托車橫倒地上,富記巷仔又拾起石頭砸車,擊毀車頭燈,但是還不到五分鐘,「菜園」方向來了一群「城管部隊」,來勢洶洶咁,用最原始的解決方法,出動木棍、鎖鏈,狂追猛打滋事者,成功保住青年愛車,最後留下一句:「再見一次打一次」狠語。
昔日社會,有許多巷里,不能隨便亂入,那股地盤意識非常強烈,除非認識當地人,像是菜園、澤街、咸子街、Q 8 、還有安平街的九十三巷,正是堤岸最大惡人谷。
《飆車歪風》
又有一夜,同樣是九點幾,一群外來「鬥車仔」闖入富記巷,好是熱鬧,這次是被公安車追進來,追到中間巷尾,公安騎的是白色重型機車,人高車大,威風凜凜,但入巷駕駛較困難,「鬥車仔」看準這一點,慾求逃脫,而公安逮捕肇事者,執行手法是先來重重一拳臉上打,再拘留車子,回到公安坊罰款了事。
神出鬼沒的交通公安,總是突然出現,或隨尾跟上,鬥車族群稱之為 bồ câu ,遠遠遇見似見鬼咁,互相報訊,然後展開兵賊鬥智,四處亂竄。
這時候,政府刻意設的路阻架物一點用途都沒有,很快就被扔一邊去。
菜園巷頭的粉麵檔老闆,一次捧粉過馬路,遭鬥車撞成癱瘓。
愈來愈多青少年把「鬥車」當成一項娛樂,一到週六晚上自然出現眾多橫行無忌的「鬥車仔」,逆向、舉車頭、闖紅燈、衝人行道、亂按喇叭、超速行駛,從陳興道、阮豸街、鳴鳳街,黎大行、甚至到和邑、機場、延伸至富平寨、墳場一帶,布滿整個城市,趕不盡又捉不完,嚴重影響交通安寧。有人認為,踩波機車速度有限,就算如何改裝,都不會造成嚴重問題,最快的不過是六波位數Suxibo。未必盡然,閣下如果願意凌晨到大水鑊醫院的急救室門前停留一陣子,就能見到各種各樣的死傷者,十之八九全是鬥車所付出之慘痛代價,一時刺激,害人害己。
最怕是服食迷幻藥鬥車,公路賭輸贏者,是在「玩命」。
鬥車歪風盛行了一段時期,最後政府定義鬥車違法,停泊路邊觀看的騎士同樣違法,進行嚴厲打擊,才漸漸回復社會安寧。
未實施戴安全帽的年代。
《啞雲煙檔》
一張破舊木枱,一個玻璃煙櫃,一盤醃生果,一罌酸子,幾串醃油甘子、山楂餅、光酥餅、綠豆糕、雞屎果、話梅、軟糖、炸蝦餅、糖精水、膠公仔、公仔相,中秋節又有五顏六色的洋燭,這種型式的「煙仔檔」為昔日社會隨處可見,等同於現代的雜貨舖、更高級的便利商店一樣。以前「煙仔」賣散的,買一枝洩在耳朵上,買三枝放入衫袋,買五枝可享煙盒,常見一枝煙頭幾人抽,分甘同味。富記巷「蘭姐與高佬良」夫妻,在巷擺攤足足幾十年了,養活一家人,他們家有個女兒是啞者,不能說話,每次來買東西,她就會向屋裡大喊「A⋯A⋯」,蘭姐聽到就會出來服務。
《天降奇象》
夜晚下了一場雨,第二朝,雨停了,富記巷地面布滿許多不明粉末,白白灰灰的,巷頭巷尾,宛如雪景,街坊鄰居紛紛出來一探究竟,無人說得上來。後來收音機報導是鄰國火山爆發,白粉隨雨水降下,造成難得一見的「白粉奇象」,但報導不詳細,那年代電視沒有新聞看,不需太多求知慾,知事少時煩惱少。
下雨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滴滴答答的雨水聲,使人懶散,食慾大增,在家看看報紙,看看小書,賞心樂事。下雨對小孩來說,更是人間福報,尤其午間雨,總是不約而同衝出街口,淋一身濕,雨勢愈大愈好玩,從屋頂流下的「貓糞雨」,豪華街的水浸大街池,無憂無慮的童年莫過於此。
《飛來橫禍》
中午三點,突然起了一場暴風雨,這場難得一見的暴風雨,摧毀了「玉姑」家的屋頂,整座鐵皮屋頂就此被吹走,大雨直接淋濕睡床,一片混亂。幾片一組的鐵皮不知飛往何處,其中一片懸掛在巷頭電燈柱上,隨風擺動,唔上唔落,正當巷民不知如何是好,又突然起火花,真是嚇人。這場暴風雨有多大,當年並無氣象預報,而災難過後,公安人員到來,處事方式竟然是向屋主罰款,引起巷民不滿。
「玉姑」一家是好人,和諧可親,七旬丈夫一輩子都在開電動三輪車,平時車停門口,鎖鏈鎖住,夫妻育有一子,居住一間四碼丁方的水泥屋,屋內養一缸鯉魚。兒子沈靜內向,時時坐在門口彈吉他,又時時播放許冠傑的歌,第一次聽見那首「皆因你冇得彈」正是經過他們家門口,當年所聽的「冇得彈」是慢節奏版,好似已經失傳?
《蚊滋橫行》
每逢雨水天到,環境潮濕加水溝積水,此時蚊滋就會繁殖無窮,到處橫行。夜晚巷頭宵夜,那成千上萬的蚊滋,群群起舞,雖然不咬人,但會一直停泊在熱騰騰的湯碗裡,人們以手作扇,又以湯匙撈出,照吃,蚊滋又一直撲進來,以此其間,不知吃了多少「額外營養」進肚,尤其吃「蒙要」時,肉眼很難辨別,對於當地居民,見怪不怪,但對於平時遇到一兩隻蚊滋就呱呱大叫的外國人,這個畫面,無法接受。
有些攤販學聰明了,在地置幾盆水,讓蚊滋自投羅網,自取滅亡。蚊滋橫行現象,不知現在如何? 當年的確如此。
《越僑回巷》
「明日似在遙遠,世間正在轉,Do you wanna hold me tight⋯⋯」流行歌曲跳舞街。
一九九二年,美國兩位「越僑」美女回來,越南首批「越僑」回來,身光頸靚,轟動全巷,無論去到那裡都深受歡迎,小孩群群圍觀,大人目不轉睛,此刻的「越僑」有如外星美人般,深受注目。「越僑」帶回許多珍品給家人,有衣服、糖果、朱古力、牛肉乾、瑞士刀⋯一瓶彩色牙籖,一架衝力十足的電動搖控玩具車。在一個物質缺乏的年代,外國的東西都是特別香的,即使有錢也很難買得到,尤其是美國嘢,何況收入低微,家人會分些少糖果給街坊鄰居,人人歡喜,羨慕。
兩位「越僑」又僱用一組錄影師,包一架三輪車,到處遊玩,途經陳興道,阮豸街,雄王街⋯又入新街市,安東街市。等到旅程結束後,一盒影帶返美國,播給親友們,看看當下越南現況,雖然貧窮、落後,但人情味非常濃厚,政府愈十分觀迎我們,曾經「偷渡」出國的,漸漸放下心中大石,往後的日子,陸陸續續咁,一個又一個回來,越南正式「開放」大門了。
未必人人如此幸運,「麗春樓」某個家庭,自從一家偷渡出海後,已經廿年過去了,至今從未收到一封回信,向來已經命喪公海,偷渡,九死一生呀!
《借酒澆愁》
「懷緬過去常陶醉,一半樂事,一半令人流涙,夢如人生,快樂永記取,悲苦深刻藏骨髓⋯」(每當變幻時)
獨居華人呂國興,附近鄰居男女老少都習慣稱他為 ông Châu。居住在一間破舊小木屋,家徒四壁的 ông Châu 長年失業,平時靠著外國的親人寄錢資助,如此度日.他視酒如命,每逢喝醉以後,酒態百出,胡言亂語、歌舞嬉戲、失控自殘、甚至以玻璃瓶自打破頭,可謂名副其實的「醉酒鬼」,幾十年來,鄰居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當他清醒時,面帶微笑,溫和有禮,酒醉酒醒,判若兩人。
有一個夜晚,大約十點,阮豸街「水池巷」一間小型膠廠大火,ông Châu 得識馬上拎起鑊鏟,站在自家騎樓狂敲猛喊:「火燭呀⋯火燭呀⋯」廣泛通知鄰居小心提防,沒喝醉時的 ông Châu ,的確如此,守望相助。那一夜火勢猛烈,話近唔近話遠唔遠,站在富記巷能見火光熊熊,有不少巷民已經收拾「屋契」,推出寶貝機車,做好最壞準備,隨時走人。
此人最愛哼的酒後飲歌;舊夢不需記、夜來香⋯其中一首「每當變幻時」曲詞更是道盡了他的人生寫照。戰後初期, ông Châu 與好友許耀雄配合政府任職部隊,維護冶安,後來許耀雄因一時貪念盜取國家物品遭判刑入獄。ông Châu 則與情投意合的女子雙棲雙宿,永浴愛河,還舉辦了一場到燴婚禮,誰知天意弄人,一窮二白的年代,醫療物質欠佳,懷孕妻子在分娩過程意外難產一屍兩命,傷心欲絕的他從此自暴自棄,患上酒毒,百病纏身,終於在二零一四年不敵病魔,告別人世。
酒前酒後,雙重人格,居住富記巷已六十多年的他,可以說是當地的「老臣主」,雖然常常借酒裝瘋,擾人清夢,不過總體而言,他是一位為人不錯的好鄰居,也是一位孝順子,看他破屋牆壁上那大大的畫紙寫滿對母親的養育之恩就知道啦。
《陳氏家族》
距 ông Châu 隔幾間屋就是陳氏家族,此屋原是「老何」的小木屋,一九九一年由陳氏以六両黃金購入,再以六両黃金興建為三層半「石屎樓」,建築材料採進口蘇聯鐵,中國水泥,全屋合計十二両落成,在那個木屋區的時代,算得上是富有家庭,主要靠外國寄錢資助。
房屋闊三碼餘十二碼深度,睡房設在樓上,樓下大廳置放機頭電視,常常放映香港電影或電視劇,打開大門招來多名家境清寒而買不起電視的小孩子,或鄰居街坊來襯熱鬧,濟濟一堂。
樓頂天台飼養許多淡水魚類,蟋蟀、寄居蟹、十隻雞仔,種滿各式各樣的植物;玫瑰花、十點花、萬年青、又搭竹棚種葡萄、綠豆、檸檬、辣椒⋯鄰居時時向屋主要檸檬與辣椒仔,要一點冰塊,借個冰箱寄儲冷凍食品,或借個家用電話,擁有家用電話也是富裕家庭。
直至一九九八年,移民熱潮來臨,陳氏家族以六十両黃金出售房屋,舉家移居美國。
此時私有黃金已經合法化,買賣房屋都用實體黃金,請一個中間人(類似媒人婆),交易很簡單,主要講信用,不需太多文件,亦無銀行轉帳。
《修車廠巷》
從豪華街轉入富記的頭一條巷,是一條寬闊大巷,解放前是專門修理外來汽車與貨車的,巷民稱此為「車廠」,解放初期西堤汽車突然不知何去何從,連加油站都成廢墟,車廠巷自然作廢,已再無汽車進來。
「車廠」又闊又深,巷頭是「小麗丸粉」,巷中有一檔「咖哩鴨」,許多學生與下班族到此光顧,國威堂龍獅團那個高大威猛的李龍輝師傅,下午常常在此拉二胡,是一種古琴,似是奏給食客聽。巷尾有一棵老榕樹,一户養豬人,還有越南人士「朱醫生診所」,不設招牌,簡簡單單的私人屋仔,醫術高明,無論是巷民或搭乘三輪車來此屋,都是特意到此看診。總言整條「車廠」是富記巷九條巷子之中,最為清靜之一條巷,最特別的是巷尾還保留一口小井,從「大世界賭場」保留至今的小井,但不知有無使用。
陳氏家族和 ông Châu 屋企,後門正是「車廠豬欄」,而 ông Châu 那破舊木屋,樓上後窗一開,就可聞得撲鼻而來的豬屎味。
《獨得姐妹》
住過越南,必定吃過「獨得粉」,是賣粉麵,車仔多數擺巷口,會有一個少年,手拿醒木竹片,敲打發出「獨得獨獨得」聲到處走,人們一聽聲音,就知道「獨得粉」來了。誰要點餐,少年轉頭會送上門,年紀輕輕的送餐少年,卻相當有能力,手上隨時可一次端好幾碗熱燙燙的粉麵,有時還會頭頂一碗,平衡功夫一流,不輸雜技團。
富記巷的獨得粉麵在巷中間,由鄉下出城的兩姐妹勤力經營,姐姐十七歲,妺妹十四歲,有時姐姐睇檔淥粉,妹妹敲獨得,有時妹妹睇檔,姐姐敲獨得,輪流分工。兩人沒有什麼送餐技能,但是天生麗質,姐姐高高瘦瘦的,長頭髮,穿著一雙膠拖鞋,妹妹娃娃臉,平時不穿內衣,只套了一件殘舊的長袖裇衫,走路很快,搖搖晃晃,十分「天然」,常常被附近一幫少年戲弄,姐妹兩都是冷冷路過,不理不睬,鄉下人自卑、害羞、又認真,不習慣城市人的風趣,直到後來領悟到對方並無惡意,才出現了笑容。再後來,姐妹倆已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相處融洽。
這種獨得粉,以前差不多每個巷口都有一兩檔,特色是十分便宜,薄薄的肉片,濃濃的味精湯底,加一堆韭菜,幾片生辣椒,據說在越南起先是華人的獨有文化,不過後來只見越南人做,第日就唔知。而獨得姐妹的「天然美」,現在已極少見到,不知她們現在過得如何?
《米苔目販》
當地巷民小販,外地擔擔挑或推車來的,有豆腐花、釀苦瓜、芥菜包、雞屎果、拉拉糖、三色冰、大菜糕、雪糕、蝦餃、糖水⋯種種種種,當地與外地各賣各的,沒有衝突,反而外地來的更受歡迎,有位唐人佬,一架單車一個玻璃箱,中午在學校門口,下午入巷賣麻糬。有位越南婆住在遙遠的「跑馬場」,每日頭戴笠帽,擔挑「豆好」來,又有位越北婆,專挑深夜賣糯米蕉,賺取微薄收入。
米苔目是越南人最會煮的食物,煲豬腳的、煲蟹肉的,居住在第八郡,天天搭三輪車與一鍋米苔目到巷擺攤的婦人,突然不見開檔,人人覺得奇怪,後來得知消息,她搭乘三輪車過橋時遇上塞車,在傾斜的大橋上失衡翻車,死在自己辛苦煮製的熱騰騰米苔目。意外,在定數之內,在數難逃!
《三姑自盡》
人間有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現象,人間最怪的現象,就是人命本來應該無比可貴,但是有些人不知道尊重別人的生命,甚至不愛惜自己生命,以各種方法結束生命。
富記巷向來社會問題多,時時刀光劍影,見怪不怪,有人醉酒鬧事、有人潑鏹水尋仇、有人斬手指戒賭、有人販賣毒品、有人長年抽雅片、有人吞食老鼠藥⋯記得大約九五年期間,中午四時,巷內散發一股濃烈的烤肉味,原來是一名綽號「三姑」的男士,為情所困,以一桶汽油引火自焚,經鄰居搶救送醫後宣告不治,留下痛苦給家人、鄰居,何苦來哉!
《跑的人生》
居住在418/124巷尾的華人「阿保」,此人三十幾歲,手足健全,無父無母,只有大哥照顧他。不知何故,從小時某天開始,每天起床一出門,他就會不由自主,毫無厭倦的半跑半走,路經陳興道與阮豸街,累了就回家吃飯,吃飽又跑,也不跟任何人說話,自言自語,每天生活,亦復如是。
根據心理學說此人患了過度活躍症或強迫症。想到佛經說法,可能是打獵之果報,前世時常持兇器攻擊弱小動物,嚇跑無數飛禽走獸,今生所受同樣之苦。也有人説他「撞邪」,可能他的一輩子也是如此,定業難轉。
《財神紅紙》
「買張財神啦!呀姐,呀哥,呀姑⋯祝你哋新年發財、橫財就手、龍馬精神、步步高升、貨如輪轉、身體健康、合家平安、老少平安、上落平安、迎春接福、生意興隆、富貴榮華、如意吉祥、事事順利⋯⋯」
農曆新年,有很多過年習俗已漸漸消失,與「賣懶」類似的「賣財神」正是其中之一。製作「財神」十分簡單,在一張小小紅紙上,以毛筆寫上「財神」二字即可,未必人人能寫得好,但是很容易賣出,多見華人老伯或無業遊民,手拿一疊財神紙,在寺廟門前或到家家戶戶府上,滿好口才吉祥語,唸唸有詞,兜售財神紙,賺個意頭錢,多少隨緣。
農曆新年,有很多過年習俗已漸漸消失,與「賣懶」類似的「賣財神」正是其中之一。製作「財神」十分簡單,在一張小小紅紙上,以毛筆寫上「財神」二字即可,未必人人能寫得好,但是很容易賣出,多見華人老伯或無業遊民,手拿一疊財神紙,在寺廟門前或到家家戶戶府上,滿好口才吉祥語,唸唸有詞,兜售財神紙,賺個意頭錢,多少隨緣。
《現場直播》
電視機首次出現「現場直播」。越南居民向來熱愛足球運動,每逢四年舉辦一度的世界盃足球大賽又怎能錯過,男士必定捱夜觀看。當半夜三更直播節目插入廣告時,那時富記巷口的麵包店,准備迎接晨間新鮮出爐的法國麵包必定提前大賣清光,而廣告時段常常播出的一首山塔那曲子Oye Como Va,歌譜輕鬆,大家還把它改為「肥佬冇碌實」,十分有趣。
法國麵包,法國統治時代留下的麵包,香香脆脆,淡淡無味,可以點「壽星公」煉奶吃,可以點沙糖吃,也可以空口吃,便宜,充飢。
《難苦創業》
解放前富記巷頭的豪華街十分繁榮,但解放後又是另一回事了,豪華戲院大門深鎖,門前有幾檔路邊攤,許多乞丐,麻瘋佬,滿地混集蜆殼的爛泥土,搶客的三輪車伕,是有幾間簡陋的店舖,咖啡廳,婚紗舖,彩票檔,一家傳統脫痣美容所,一家時時滿座,門前大樹掛著「對我生財」字牌的咖哩鴨,該舖後搬入「車廠」巷。
直到經濟慢慢穩定,大世界書局開張,豪華街才有了新氣象,富記巷居民開始在書局關門時,擺攤經營各種宵夜美食,起初由行事作風出位的「興姐」開創先鋒,帶頭賣白粥,此人父親定居台灣,是一名狠角色。後來由「姑婆」賣粉絲雞,歡場同志「呀炳」在不遠處的另一邊賣烤肉碎米飯,「大舊」賣牛丸粉,客似雲來,成為當年豪華街風行一時的宵夜好去處,可惜好景不常,最後因種種原因而結業。
二零零八年,「興姐」戴著黑超,駕駛名貴汽車,駛入富記巷,訴說時代轉變了。
《時過境遷》
今時今日,經濟發展成熟穩定,人民生活大幅改善,處處就業機會,安居樂業,豪華街漸漸恢復往日榮景,富記飯店家族移居海外多年。如今的富記巷,新舊高矮房屋林立,每天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到晚上更成為一處美食街。不過自從偷渡歷史過去,移民熱潮來臨,舊居遠去新居到來,華人居民已所剩無多。
講古佬:南海十二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