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講舊陣時,我唔講政治,但回想過去,難免牽連些少政治,唔好介意。越南堤岸有許多華人社區,許多數之不盡的巷里,今次要講嘅係「富記巷」嘅故事。
《名字由來》
富記巷位於胡志明市第五郡陳富街(豪華)四一八號,巷內地標光明寺,舊政權時代巷頭有間知名富記飯店而得名「富記巷」,早期對面是聞名國際的大世界賭場,老一輩人習稱此為「大世界巷」,又曾是一處沒水沒電的難民區,故此又有人稱爲「難民村」。此處可從陳興道與阮豸街進入,共分有九條小巷子,巷民有者奉公守法,安居樂業,有者嗜勇鬥狠、為非作歹。過去是木屋區,現今是一處商店林立,人來人往,擺滿路邊攤販之美食街。
《富記飯店》
話說當年,堤岸有五幫華人,華人美食之中,最常見有廣式燒味,燒味主要有燒肉、乳豬、燒鴨、叉燒、油雞、臘腸⋯各種粵菜與燒味飯店無處不在,單單從豪華街一帶數起,就有富記、達記、白宮、黃鶯⋯其中富記飯店更是遠近馳名,由於對面是大世界野戰警察總部,斜對面是美軍宿舍張民安大廈,因此有不少駐越美軍飯客。
戰亂時期,堤岸到處潛伏不少越共份子,時時搞暗殺行動,當年富記門前就曾發生過一宗恐怖攻擊事件。事發當日,一台又破又舊的摩托車停泊在富記門前,車主離去不久,突然爆炸一聲巨響,現場一陣混亂,原來車上安裝了計時炸彈,主要目標針對美軍,不過計劃尚未成功反而傷及無辜民眾,富記更是損失慘重,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暗殺校長》
知用學校的校長,是富記巷居民,那天在光天化日的校門口被人開槍暗殺,女越共份子假扮學生,突然從裙下大腿拔出手槍,針對目標連開四槍,中槍的校長幸好並未傷及要害逃過一劫。越共份子專挑美軍、政治人物與知識份子下手,你身邊的老人、青年、學生⋯不知誰是人是鬼,誰是親共誰是反共,越共份子善於把大量槍械暗藏在墳墓棺材裡,很難查得出來。
越戰結束當天,巷尾有位老師,因為害怕政權輪替,選擇以小刀片割喉自盡,當三輪車拉出遺體到巷口時,人人嚇傻,一位心血弱的婦女當場嘔吐,那股撲鼻的血腥味。
《軍車到場》
幾台軍車闖入富記巷,車上軍裝手持大槍往空中掃射,人人嚇得躲進屋內,這次是第二次進來開槍示威了。
起因是在早上,早餐檔的摩登女子被外來客調戲,「金牙X」出手教訓了人家一拳,誰知得罪的是穿便衣的強權人士,人家濫用職權出動軍隊作出報復行為。
故事情節就像電影「歲月風雲」黃老闆得罪盧小嘉那一幕,只是沒有電影這麼誇張,而「金牙X」本來是江湖人物,解放後與哥哥「冚倉」偷渡到台灣去,兄弟命運各異,哥哥當了職業老師,「金牙X」走回老路,還當了竹聯幫某屆大哥,是一名狠角色。
《戰亂時期》
「光中一去使我淚流,情人入伍今朝分手,望妹應要在家等候,不應流涙使我難過,我去後妳咪擔憂⋯」(Nắng Chiều)
Nắng Chiều是一首由Hùng Cường演唱的名曲,韻律柔美,也是一部同名越南本土電影,那年代的青少年一到十八歲,就被舊政權強制到「光中訓練營」軍訓,三個月後即上戰場,許多文人依曲填詞寫下不少肺腑之作。
當年到處戰火連連,炮聲隆隆,富記飯店炸彈案事件只屬冰山一角。富記巷頭的商店有人插上國旗,也有民宅於屋簷以油漆畫上大型三橫國旗圖,對空軍表態支持。居民的木屋裡頭,有不少秘密暗閣,有的在衣櫃裡,有的在天花板上,位置大小剛好能容納一人藏身,用意無它,就是為了躱避那九死一生的強制兵役,警車一到來,就是硬捉人,除非你是殘疾人士,除非你是少數民族,除非你是家中獨子求個情,除非手上有錢賄賂「黑警」,據說真的有人為了避兵役,砍掉手指免揸槍。
是誰發明強制兵役? 搞到一時間,街上一個年輕人都沒有。
終於,這場仗還是打不下去了。
一九七五年,越戰結束,南越解放,民間一片亂象,豪華街多家商店停業,起初的富記飯店零零星星照常開舖,低調營業,可惜維持不久,經過幾次「換銀子」後,終於關門大吉。更有人受不了「換銀子」而自殺,抱著一大包錢跳樓輕生這個傳說當年眾所皆知,不過傳說終歸傳說,解放初期沒有太多新聞報紙可看,舊報資料全部下令燒毀,真相如何不得而知,過去「偽政權」時代已經結束,什麼偽文化、偽電影、偽音樂等等,通通視為違禁品。後來,Boney M、ABBA興起,由水手引進的黑膠大碟,當年黑市二錢金,當然,不得私有黃金,全部偷偷進行。菜園街市,那個看不起眼的賣菜郎,其實就是專門買賣黃金的,這類人很會觀機行事,十分醒目,不會遇上公安。
十六噸黃金之謎。
《偷渡出海》
「木船渡我出咗公海,未能共妹說別真心戀,我今晚要落船,妹憂要,未夠錢點帶妹妳上埋船。是誰令我與妹相分,情郎為怕去當軍,決心要別離,偷偷出境去,是有苦衷妹妳要原諒。心掛牽,又怕妹妳相思似淚燕,離別淒酸心中有恨怨,還望與妹相見面。若能渡我出咗生天,定能寫封信回家轉,決心去賺錢,將妹擔保去,未了鴛鴦只盼再團圓…」
偷渡歌,原曲「雙星情歌」改詞版。動蕩不安的年代,電燈柱有腳都走。
《那天三十》
「自嘆那天三十,解放後入首都,吖認真冇人道。佢重衰過「阮文紹」,搞到換銀子,佢乜都敢做。拉我去經濟區,又冇糧食,瘦到馬騮咁個橇。我恨「老解」,佢太過恨心,搞三搞四,搞出悲慘軍事義務。社會主義,天天都要做,晚晚都要開會。又要衝峰,又要勞動,幫佢捱生捱死。而家只有一條路,就係搵個船佬,一於偷渡。偷走出呀海,我真係行運,卒之劏雞拜神。」
解放歌,原曲「絲絲淚」改詞版。事隔多年,偷渡熱潮已成過去,如今經濟發展成熟穩定,人民生活安居樂業,欣欣向榮。
《孽緣兇案》
富記巷曾發生過轟動一時的兇殺案。一名「鄉下妹」在富記巷頭(阮豸街)擺攤經營彩票檔,夜間就在巷中心搭帳篷,留宿於此,遲遲不願回鄉。某日,丈夫從遠鄉出城來找她,兩人在檔口發生激烈爭執,豈料丈夫早有預謀,猛力推跌妻子,從身上掏出一把鋒利小刀,往妻子頸部一刀插入,當刀子拔出時,鮮血有如水柱般高高的噴,丈夫再插上第二刀,突如其來的行為嚇得人人傻眼,對方殺得火紅火熱,無人膽敢上前制止。
此情此景,有人立即到附近公安局報案,當數名公安趕到現場時,只見血泊中一具縮成一團的女屍,慘不忍睹,而男兇手並無逃跑之意,當場被逮捕。這件兇案的男女主角雖然不是富記巷居民,但案件確是發生在富記巷,日光日白,街頭上演兇殺案,嚇壞不少路人。
《幸福鞋廠》
富記巷有不少被新政府沒收的私有房屋,有些是「孖屋」,其中「幸福鞋廠」與「麗春樓」對巷民來說更是耳熟能詳。「麗春樓」門牌418/555號,樓高五層,屋主是一位名叫「麗春」的「收租佬」,以廉價分租住戶。
「麗春樓」斜對面是「幸福鞋廠」,樓高二層,當年由「海防人」建築師「令三公」蓋建,屋主同樣是海防人。屋主一家在此設個木櫃,僱用數名工人,經營手工製作鞋業,總店舖於大光明巷,貨如輪轉。解放後屋主全家大小逃居澳洲。後來越籍新屋主搬入後,以一台小冰箱出售手工冰品「雪包」維生,直至二千年起又不斷變換屋主,經營果汁、粉麵等小本生意,如今的幸福鞋廠,人事全非。
《棺材屋子》
幸福鞋廠側門斜對面住著一名「越北佬」,他從越北過來,性情怪異,視酒如命,最愛以貓血配米酒喝,死在他刀下的野貓多不勝數。也許自知本身殺業過大,時日無多,有天他突然購買大量木材回來,親自為自己動手製造了一副合身的棺材,置放家中大廳,他對死亡毫無畏忌,不過鄰居們經過他家門口都得退避三分,吐吐口水,大吉利是。
某年,他如常外出幹活,有一天回家,突然暈倒在地,就此離世,此時不大不小的棺材終於派上用場了。
《豪華大樓》
由於地緣問題,豪華街與富記巷有密切關係,豪華大樓面積廣大,樓高四層,一樓正門是豪華戲院,大樓右側面對著富記巷,站在418/124號巷往上看,該大樓的破舊牆壁上,能見兩棵迄立不倒的野生榕樹,以及數以百計的子彈孔。一名前輩憶述,子彈孔是解放前斜對面的張民安大廈,從美軍的重型槍械武器射殺越共留下的痕跡,見證了戰爭的摧殘。
後來政府實施美化都市環境,把大樓的兩棵榕樹和周邊零零星星的野草連根拔除,將子彈孔鋪平,掃上灰水後,成為一處亮麗的大樓,煥然一新。
《革命家庭》
解放後的富記巷,居住不少由政府重新分配土地對革命有功的家庭,「雄叔」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夫妻恩愛,育有一子。
幾十年來,「雄叔」運用自己的「資源」經營過不少小生意,如早期的紅白卡帶遊戲機,後期的投幣式遊戲機,賭博賽馬機,以及現窄蔗水等等。後來「雄叔」以辛苦積蓄把房子蓋爲一棟四層高的洋樓,經營私人民宿旅館,樓上設有一大二小房間,大房租金每日十二蚊美金,小房八蚊,散客有台商、越僑,樓下租人設櫃經營「修甲」。直至「雄叔」離世後,才更換新屋主。
富記巷的革命家庭,除了越人,也有少數華人,他們都是經營粉麵、糖水等攤販維生,有的笑面迎人,和鄰居和睦相處,有的整天關起家門,不和鄰居打交道。
《公安世家》
公安,就是警察,維護社會秩序,這麼大的富記社區,總會住有兩、三間公安世家,「公安陳」是其中之一,為人處事十分嚴肅,絕不說笑。
「公安陳」體格健壯,一台機動車代步,住一棟四層高的「石屎樓」,那個木屋區的年代,能住石屎樓者可謂十分體面,不是公安,不是革命家庭,就是受外國親戚資助。「公安陳」住在富記巷幾十年,幾乎不與鄰居打招呼,直出直入,彼此互相尊重,然而他們的教仔方式,有點狠辣,不打不罵,而是直接將小兒子脫掉褲子,關在門外半小時,大家都看不慣,但又無可奈何。
一個七歲一個十,兩個兒子都受過如此精神教育,長大後必然兇狠,那麼看看其他又是如何教仔?罰打手板、紥馬、面壁、跪地主,禁止出門三日,好讓心情安定下來,好好讀書,不是人人有書讀,環境好的才能中越兩樣來,國家以越文為重。
有一次,大批政府高層闖入兩間屋,一間是組長屋企,另一間是「公安陳」屋企,突擊檢查有沒有「偷電」,那管什麼身份,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停電時間》
八/九十年代,停電在越南很常見,平均每個月停電四次,次數頻繁時一星期停電可高達三次。
停電令人有種回到原始的感覺,沒有事先通知,突如其來。每逢晚上停電時,家家戶戶都會點燃蠟燭或小油燈,微弱的黃色燈火下大人開始對孩童講故事,或借著火光玩起「影子遊戲」,時而蝴碟,時而小狗。老人家坐著木矮凳於戶外乘涼,拿著扇子,隨囗哼出幾句粤曲⋯
突然,黃燈泡與白熱光燈全部亮起,家用電器繼續啟動起來,小孩不約而同大聲高呼:「有_____電!」整個市區又再活躍起來。
如今的越南停電次數已大幅減少,不少旺區更出現零停電狀態,家家戶戶後備電池燈,不少商戶更設有發電機,往日景象已極少見。
《巷民生活》
舊社會人情味濃,加上戰後初期,患難見真情,人與人之間相處融洽,團結互助,極少出現猜疑、妒忌、攀比心理。
富記巷民多以傳統行業維持生計,如剪髮、養豬、劏雞、大包、花燈、字尾、裁縫、租書、煙仔、雪包、冰棒、冰塊、診所、法國麵包、牛油麵包、鐘錶修理、私營教書、人力三輪車、電動三輪車⋯出租兒童單車、滑板車、電動遊戲機、各式小食攤位。地方夠闊的話,就在家內外置放一至兩枱撞球桌或「必凍枱」。
華人唯一精神糧食就是看港劇,舊時未必家家能擁有電視機,港台美出產書刊與電影更被視為違禁品,許多家庭得偷偷摸摸躱在家裡,由專人把錄影帶送到府上,濟濟一堂觀看,記得當年熱門港劇有上海灘、他來自江湖⋯電影則有倩女幽魂、監獄風雲、難民營風暴⋯直至八零年末影片開始正式解禁,影片出租行業百花盛開,無處不在。
青少年時時三五成群踼足球、踢毽子、打網球、鬥雞⋯好靜的就彈彈吉他、唱吓歌,抄吓歌,當年的富記巷並没有像現在這般車水馬龍,巷口極之適合活外活動。
電腦手機尚未普及化的時候,兒童生活更是多姿多采,時時聚在一起,玩玩捉迷藏、跳房子、彈波子、煲飯仔、紙公仔、膠公仔、吹青蛙、大富翁、猜謎語、折紙、跳繩⋯日日到大世界遊玩,黃昏巷頭執彩票,下雨街上沖雨水、過年春節燒炮仗、中秋節提燈煲蠟、聖誕節與兒童節到祈和湖或蓮潭公園,至於動物園門前,出現不少擾亂治安的無業遊民,最常見是強迫買口香糖,極少人願意去。
一窮二白的年代,雖然物質生活欠缺,但是精神生活卻過得非常之好。
《又打架了》
又打架了,打架有單打,有群打,一言不和的打,有計劃性的打,總是招來無數圍觀者,散場後還在言論紛紛,三姑六婆。打架屬民間小事,極少動用到公安來,要是公安來了,事情非同小可。那年代,並非所有打架都是利益與仇恨,很多是「做騷」罷了,專挑人多的地方,上演英雄主義。
無論日與夜,揸刀揸棍揸光管,無端白事又打一場。
有人做戲有人看,反而捉小偷的,就很團結,先來一場「教訓」,再送到公安坊,由公安坊再進行「教訓」,奈何小偷捉不盡,春風吹又生。在此強調一點,所謂「教訓」,無需出手太重,手中留情,要是打死人,可能是意外,但機率低微。小偷常見偷單車,單車昂貴,後來開始轉目標,改偷機車,以前巷子屋細,地不夠用,巷民日間必定把車停在門口,要知道一架機車是身份象徵,更可能是屋主重大財產,失車讓人心痛。
《外來異客》
提防小偷,「生臉」的外來人,其實時時有,常見賣彩票,貧苦乞丐,叫賣小販,華人叫賣口號:「蠔呀蠔,蠔蠣呀。」「釀苦瓜辣椒。」「關石磨鉸剪。」「木蝨藥,好巴閉!」「芝麻糊。」總是把尾音拉得長長的。那年代,最多叫賣者,街頭路邊攤,還會見到華人賣唱,手持瓜子琴,醒木竹片,邊唱邊敲打,趙光復街每逢夜晚,就有個男學生,晚晚唱上海灘、萬水千山總是情等粵曲,兜售糖果,算是見過最後一個華人街頭賣唱者。
巷民比較小心的,就是那種面貌威嚴的「廢兵」,是貶義詞,但人人習慣稱之。此類人早前有很多,他們是舊政權的軍人,因為打輸仗,不是跛手就是跛腳,到處行乞,比較有骨氣者選擇揹著木吉他,賣彩票渡日,不要任何一分錢,人們同情他們,也很尊重他們,無論政治同不同,都是為國捐軀,落得如此下場是命運,但是無端端入巷者,巷民還是會比較小心此類人,他們有的還保留軍用武器、未爆炸彈,人窮志短之下,到處恐嚇勒索,有發生過此類事。
《毒品危害》
「白粉上咗癮就癲,腦海中就會動邪念,飄阿忽阿快樂似仙,盡信花言受欺騙,點知道上咗殿,啦我悔恨確係太倒癲,無曬精神,又覺得暈,總之满身眼淚鼻涕確係眼冤,哎呀!吊親癮總氹氹轉,周身軟,乜都願,前途盡廢棄當前,卒之好多債務令我還唔掂…」(白粉悲歌)
吸毒,生理難戒,心癮更難除,許多從戒毒中心成功戒除毒癮之人,才剛出來不久,懷念那種飄飄然的短暫快感,再次上癮,最後染上愛滋或橫死街頭。
越南毒品何時出現不知道,但到了一九九五年開始,危害最為嚴重,當年於公園與陋巷處,常見使用過的小針筒。路過某些黑街暗巷,就會有黑眼少年向你出示暗語:「要五千定五萬?」五千即大麻煙,五萬即一級毒品「白粉」。
吸毒氾濫所出現的偷竊、搶劫等種種跡象,常見衣衫襤褸的癮君子到處兜售手錶、眼鏡、荷包等各種贓物。
毒品歪風盛行,不少民風簡樸的地方被染黑,越文學校開始進行驗尿,根據非正式統計,二千年的堤岸,每十個年輕人之中,就有三個有吸毒經驗。
這場毒品風波奪走許多寶貴生命,電視每晚不斷播放那音效可怕的禁毒宣傳短片。
《街頭爛仔》
富記巷與菜園一樣,除了一般善良居民外,亦出現不少街頭爛仔,其中行為最為突出的應該是人稱「胡志明」的年輕人了。此「胡志明」非彼「胡志明」,此人是一名癮君子,後背紋有兩隻蠍子,腰間突龍尾,好勇鬥狠,粗聲大氣的他,「講數」一流。
「胡志明」的兄弟姐妹同樣是混江湖的,他的弟弟「修龍」個子瘦小,中分髮形,腳部紋有龍纏神劍圖。哥哥綽號「胡頭成」,整個後背一幅立體龍鳯圖,此人沈默寡言,望而生畏。「胡頭成」的女人是一名從良妓女,常穿低胸裝,邪花總愛爛仔。家姐「馬騮燕」是女中豪傑,跟過幾任丈夫,其中一任「志良」家住安陽王街,兩人育有一子「和仔」。
一天下午,「胡志明」又打架了,打走敵人後,赤膊的他露出兩隻蠍子,吊媽刷蟹,向對面「雄叔」叫了杯蔗水,喝了兩口,又從口袋掏出幾個搓成一團的紙鈔,取出打火機,逐張逐張的烘,蹲在那裡的街頭爛仔,表演味道十足。
又有一夜,「胡志明」不知從何弄來一架三輪車,他騎在車尾上,前座戴帽者「修龍」,步行又來了「馬騮燕」、「胡頭成」,主要幫一個親戚講數,最後「胡志明」以講數技巧將「貴利婆」擊退,這些畫面,如今看來,十分有趣。
富記巷中間巷尾,幾個販毒大本營,養了幾隻大狼狗。
二千年起政府強力打擊犯罪活動,街頭爛仔人人自律。「胡志明」於富記巷裡吸毒過量,臨死時手中還握著一枝毒針筒。「馬騮燕」於獄中死亡。「修龍」行蹤成謎。「志良」因共用針頭感染愛滋。「和仔」盜取政府公共電線被捕後獄中死亡。「胡頭成」販賣毒品入獄多年,刑滿出獄不久死亡,死因不明。
上述所說的應該是越南九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典型流垊風格,他們以紋身為江湖標記,生活中除了「收數放數」,大都與毒品離不開關係,也通通得付出慘痛代價。
因緣際會,曾到過「胡志明」家作客,記得他們家中十分簡陋,二樓的衣櫃𥚃藏著好幾把「收爛債」專用刀器,一本由「胡頭成」精心設計的手繪紋身圖畫本,江湖家族,留下深刻印象。
《數學專家》
這幾天,「華姐」戴著黑超,出出入入,極為少見,因為欠人錢,欠對面巷一家惡人的錢,被人打到臉腫眼腫,暫時黑超遮醜。
身高碼七,玲瓏有致,唔講粗口,就愛隨地吐痰的「華姐」,家有一個老父剛剛出獄,整天躲在家裡,不喜說話,是政治犯。老父離世後,「華姐」將房子分租幾戶人,自己保留一個小房,賺燈油火蠟,在外她兼職貴利、供會、會頭等業務,天生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向來只有她「走人會數」,魚肉鄉民,很少「被人走數」,唯獨這次踢到鐵板,被人暴力討債,不過這筆數目,始終討不回,她還是大搖大擺出出入入,債主無可奈何,已放棄追討了。其實這個女人天資聰敏,適應力強,更能說出一口流利的英語,久不久就有「鬼佬」來找他,那個年代,懂英語者十分少有,偏偏選擇不務正業,收數放數,與流氓為伍,賺是非錢。
後來,她和許多人的命運一樣,移民到澳洲去了。
《借酒消愁》
「懷緬過去常陶醉,一半樂事,一半令人流涙,夢如人生,快樂永記取,悲苦深刻藏骨髓⋯」(每當變幻時)
獨居華人呂國興,附近鄰居男女老少都習慣稱他為 ông Châu。居住在一間破舊小木屋,家徒四壁的 ông Châu長年失業,平時靠著外國的親人寄錢資助,如此度日.他視酒如命,每逢喝醉以後,酒態百出,胡言亂語、無事生非,失控自殘、名副其實的「醉酒鬼」,幾十年來,鄰居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當他清醒時,面帶微笑,溫和有禮,酒醉酒醒,判若兩人。
此人最愛哼的酒後飲歌;舊夢不需記、夜來香⋯其中一首「每當變幻時」曲詞更是道盡了他的人生寫照。戰後初期ông Châu與好友許耀雄配合政府任職部隊,維護冶安,後來許耀雄因一時貪念盜取國家物品遭判刑入獄。ông Châu則與情投意合的女子雙棲雙宿,永浴愛河,可惜當年醫療物質欠佳,懷孕妻子在分娩過程意外難產一屍兩命,傷心欲絕的他從此自暴自棄,患上酒毒,百病纏身,終於在二零一四年不敵病魔,告別人世。
酒前酒後,雙重人格,居住富記巷已六十多年的他,可以說是當地的「老臣主」,雖然常常借酒裝瘋,擾人清夢,不過總體而言,他是一位為人不錯的好鄰居,也是一位孝順子,看他破屋牆壁上那大大的畫紙寫滿對母親的養育之恩就知道啦。
《陳氏家族》
距ông Châu隔幾間屋就是陳氏家族,此屋原是「老何」的小木屋,一九九一年由陳氏以六両黃金購入,再以六両黃金興建為三層半「石屎樓」,建築材料採進口蘇聯鐵,中國水泥,全屋合計十二両落成,在那個木屋區的時代,算得上是富有家庭。
房屋闊三碼餘十二碼深度,睡房設在樓上,樓下大廳置放機頭電視,常常放映香港電影或電視劇,打開大門招來多名家境清寒而買不起電視的小孩子,或鄰居街坊襯熱鬧,濟濟一堂。
樓頂天台飼養許多淡水魚類,蟋蟀、寄居蟹、幾隻鴨子,種滿各式各樣的植物;竹樹、石榴、木瓜、檸檬、辣椒⋯鄰居時時向屋主要檸檬與辣椒仔,要一點冰塊,借個冰箱寄儲冷凍食品,或借個家用電話,擁有家用電話也是富裕家庭。
直至一九九八年,移民熱潮來臨,陳氏家族以六十両黃金出售房屋,移居美國。
私有黃金已經合法化,買賣房屋,都用實體黃金,請一個中間人,交易很簡單,主要講信用。
《獨得姐妹》
住過越南,必定吃過「獨得粉」,是賣粉麵,車仔多數擺巷口,會有一個少年,手拿醒木竹片,敲打發出「獨得獨獨得」聲到處走,人們一聽聲音,就知道「獨得粉」來了。誰要點餐,少年轉頭會送上門,年紀輕輕的送餐少年,卻相當有能力,手上隨時可一次端好幾碗熱燙燙的粉麵,有時還會頭頂一碗,平衡功夫一流,不輸雜技團。
富記巷的獨得粉麵在巷中間,由鄉下出城的兩姐妹勤力經營,姐姐十七歲,妺妹十四歲,有時姐姐睇檔淥粉,妹妹敲獨得,有時妹妹睇檔,姐姐敲獨得,輪流分工。兩人沒有什麼送餐技能,但是天生麗質,姐姐高高瘦瘦的,長頭髮,穿著一雙膠拖鞋,妹妹娃娃臉,平時不穿內衣,只套了一件殘舊的長袖裇衫,走路很快,搖搖晃晃,十分「天然」,常常都被附近一幫少年戲弄,姐妹兩都是冷冷路過,不理不睬,鄉下人自卑、害羞、又認真,不習慣城市人的風趣,直到後來領悟到對方並無惡意,才出現了笑容。再後來,姐妹倆已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相處融洽。
這種獨得粉,以前差不多每個巷口都有一兩檔,特色是十分便宜,薄薄的肉片,濃濃的味精湯底,加一堆韭菜,幾片生辣椒,據說在越南起先是華人的獨有文化,不過後來只見越南人做,第日就唔知。而獨得姐妹的「天然美」,現在已極少看到,不知她們現在過得如何?
《米苔目販》
當地巷民小販,外地擔擔挑或推車來的,有豆腐花、釀苦瓜、芥菜包、雞屎果、拉拉糖、三色冰、大菜糕、雪糕、蝦餃、糖水⋯種種種種,當地與外地各賣各的,沒有衝突,反而外地來的更受歡迎,有位唐人佬,一架單車一個玻璃箱,中午在學校門口,下午入巷賣麻糬。有位越南婆住在遙遠的「跑馬場」,每日頭戴笠帽,擔挑「豆好」來,又有位越北婆,專挑深夜賣糯米蕉,賺取微薄收入。
米苔目是越南人最會煮的食物,煲豬腳的、煲蟹肉的,在巷中擺攤米苔目多年的婦人,突然不見開檔,人人覺得奇怪,後來得知消息,她搭乘三輪車過橋時失衡翻車,死在自己辛苦煮製的熱藤藤米苔目。
家住第八郡的婦人多年來天天如此,搭三輪車𢹂帶一鍋米苔目到富記巷維生,誰知這次在傾斜的大橋遇上塞車,以致出現這場奪魂意外。意外,在定數之內,在數難逃!
《三姑自盡》
人間有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現象,人間最怪的現象,就是人命本來應該無比可貴,但是有些人不知道尊重別人的生命,甚至不愛惜自己生命,以各種方法結束生命。
富記巷向來社會問題多,時時刀光劍影,見怪不怪,有人醉酒鬧事、有人潑鏹水尋仇、有人斬手指戒賭、有人販賣毒品、有人長年抽雅片、有人吞食老鼠藥⋯記得大約九五年期間,中午四時,巷內散發一股濃烈的烤肉味,原來是一位綽號「三姑」的男士,為情所困,以一桶汽油引火自焚,經鄰居搶救送醫後宣告不治,留下痛苦給家人、鄰居,何苦來哉!
《跑的人生》
居住在418/124巷尾的華人「阿保」,此人三十幾歲,手足健全,無父無母,只有大哥照顧他。不知何故,從小時某天開始,每天起床一出門,他就會不由自主,毫無厭倦的半跑半走,路經陳興道與阮豸街,累了就回家吃飯,吃飽又跑,也不跟任何人說話,自言自語,每天生活,亦復如是。
根據心理學說此人患了過度活躍症或強迫症。想到佛經說法,可能是打獵之果報,前世時常持兇器攻擊弱小動物,嚇跑無數飛禽走獸,今生所受同樣之苦。也有人説他「撞邪」,可能他的一輩子也是如此,定業難轉。
《難苦創業》
解放前富記巷頭的豪華街十分繁榮,但解放後又是另一回事了,民間流傳一句話:「生意興隆一身蟻。」,做生意呀,最好低調一點。記憶中豪華街全是路邊攤,許多乞丐,麻瘋佬,滿地爛泥土,搶客的三輪車伕,是有幾間簡陋的店舖,咖啡廳,婚紗舖,彩票檔,一家傳統脫痣美容所,一家生意極好,門前大樹掛著「對我生財」字牌的咖哩鴨,該店後搬入巷內。
直到經濟開放,九十年代末,由富記巷兄弟擺攤經營各種宵夜美食,起初由行事作風出位的「興姐」帶頭賣白粥,此人父親定居台灣,是一名狠角色。後來由「姑婆」賣粉絲雞。歡場同志「呀炳」在不遠處的另一邊賣烤肉碎米飯,「大舊」賣牛丸粉,客似雲來,成為當年豪華街風行一時的宵夜好去處,可惜好景不常,最後因種種原因而結業。
二零零八年,「興姐」戴著黑超,駕駛汽車,駛入富記巷,訴說時代轉變了。
《時過境遷》
今時今日,經濟發展成熟穩定,人民生活大幅改善,處處就業機會,安居樂業,豪華街漸漸恢復往日榮景,富記飯店家族移居海外多年。如今的富記巷新舊高矮房屋林立,每天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到晚上更成為一處美食街。不過自從移民熱潮來臨,舊居遠去新居到來,華人居民已所剩無多。
講古佬:南海十二豪


